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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副教授蔡静野(左)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齐长城,绵延600余公里,横亘于泰沂山脉之上,被学界誉为“中国长城之父”。它不像八达岭长城那般巍峨壮观,却以“土石皆兵”的朴素智慧,构筑起春秋战国时期最精妙的防御体系。从军事屏障到商贸通道,从地理界线到文化纽带,这条古老的石砌遗存在20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成为一条“活的遗产带”。如今,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的蔡静野副教授以齐长城文化博物馆策展为契机,与团队成员一起将散落在田野间的文明碎片,通过博物馆这一公共媒介,编织成一条可感、可触、可思的叙事脉络——从田野遗存到展柜呈现,从学术考据到大众阐释,三年磨文,让沉默的石砌遗存重新“说话”,让碎石成堆的齐长城“活”了过来。近日,“理响泉城”工作室专访蔡静野副教授,聆听了她与齐长城之间,那些落在展签、导览词与策展笔记里的动人故事。
◎访谈专家蔡静野
艺术学博士,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美术考古、博物馆展陈理论与实务。担任国家博物馆协会会员、博协陈列艺术委员会委员、全国革命文物展示联盟专家库成员、山东省博物馆学会陈列艺术委员会常委等学术兼职。主导《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山东段)建设保护规划》中齐长城文化博物馆策展工作。
▶▶▶从田野到展柜,把山间遗史“串珠成链”
●理响泉城:蔡老师,您好。欢迎做客“理响泉城”文化访谈。在当下学术生态中,策展研究往往被归为“应用之学”。在您看来,博物馆策展与纸面论文,究竟哪一种对文明的传承更为关键?
蔡静野:主持人好。21世纪初,我在校求学,有幸成为国内较早一批系统接受博物馆与策展科班训练的学生。在策展尚未得到行业普遍重视的阶段,导师便高瞻远瞩,主张学界应当为博物馆定向培育策展专门人才。学术研究不止于将历史考古成果载于典籍,更应推动知识普惠社会,向公众传递先民的文明思想。齐长城蕴含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家思想即是典型范例。文博学者的职责,是将散落在田野间的遗迹串珠成链,把文物遗存转化为大众易于理解的历史智慧。
想弄懂齐长城,去图书馆可能要读很多很多书籍资料;但在齐长城文化博物馆,观众两个小时就能建立清晰的认知,并且生发出民族文化自豪感。今天的观众不再满足于看珍宝、看遗迹,而是更想知道“这说明了什么”“能给我带来什么启发”,希望把历史经验转化为自身的认知。
有这样一组数据,截至2025年年底,全国已有7188座博物馆,年接待观众达15.6亿人次,相当于每个中国人每年都会走进一次博物馆。因此,博物馆的社会教育价值极为重大。因此,我们对策展研究的重视程度,远高于教师个人的科研工作。我常和学生说:如果我上课讲错一个知识点,影响的只是课堂上几十名学生;但如果博物馆策展出了错,影响的可能就是上百万、上千万的观众,甚至会造成对历史的集体误读。
一般而言,观众走进博物馆时,天然信任馆方输出的知识与信息,在学术尚有争议、考古资料不充分的领域,很多学者也会到博物馆中寻求实证。所以,博物馆策展与研究需面向大众并承担社会教育责任,既要对公众负责,也要对历史负责。
▶▶▶由隔断到连通,解码长城的文明叙事
●理响泉城:您提到齐长城体现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这种以智取胜的防御逻辑,与“以力拒敌”的思维有何区别?
蔡静野:这恰恰是齐长城最核心的价值,也是我们策展时重点阐释的内容。齐长城全长600多公里,西起济南长清,东至青岛黄岛,沿着泰沂山脉的山脊修建。它不像八达岭、嘉峪关长城那样有清晰的城墙体量,而是遵循“土石皆兵”的思路,借自然山体与天然石料,就地取材稍加垒筑,就构成了防御体系,很多区段乍看就是规整些的石块堆砌,和山体融为一体。
在冷兵器时代,各国作战高度依赖战车运输兵马与物资。齐长城的设计思路是“阳谋”:它明确告知敌方,山脊沿线已构筑屏障,步兵或许能翻越,但战车与辎重绝无通行可能。敌军必然会绕行寻找平坦通路,而齐国人就在这些必经关隘重兵把守,实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样一来,齐国极大缩小了防御范围,只需守住几个关键关隘,不用全线布防,这就是齐长城最了不起的军事智慧之一。
齐国能支撑这样的防御体系,本身就是国力的体现。临淄齐国故城的殉马坑动辄数百匹马殉葬,在古代,良马是顶级战略资源,足以证明齐国“千乘之国”的实力。而战车无法通行的线路,在当时就等同于不可作战的区域,齐长城仅凭“存在”就能形成战略威慑,这和《孙子兵法》《孙膑兵法》一脉相承——齐国向来靠智慧取胜,而非蛮力。
齐长城在中国军事史与长城发展史上有引领性的地位。放到今天来看,我们早已不需要物理长城作为国防工事,但齐长城的战略威慑思想依然有时代价值。进入科技国防时代,老百姓看不见卫星轨迹、看不见航母巡航,但长城始终是一个可见的符号——它代表着国家集中力量保卫家园、守护百姓安居乐业的意志。长城主题的博物馆、遗址公园,本质是留存先人智慧和民族精神的载体:智慧和精神是抽象的,长城是具象的;修筑长城需要国家持续投入,更需要民众的拥护与动员,它是国家意志与民心所向统一的见证。
●理响泉城:一条原本用来“分隔”与“防御”的边界,如何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演变为“连接”与“融合”的纽带?
蔡静野:如果拉长历史视野,会发现齐长城的功能是随着时代变迁不断叠加、不断演化的,整体上是一个从“边界壁垒”走向“文明廊道”的过程。
首先是军事防御与国家边界功能。这是它修筑的初衷。作为齐国的南部战略屏障,依托泰沂山脉的天然地形,配合锦阳关、穆陵关等核心关隘,构建起“全线威慑、重点布防”的防御体系,既承担实战防御的作用,更具备战略威慑的价值。
其次是商贸通道与交通枢纽功能。秦汉大一统之后,列国的边界消弭了,齐长城的军事防御属性自然弱化,但沿线的关隘并没有废弃,反而因为地处山地交通的咽喉要道,转型成为商贸往来与官方驿传的重要节点。比如齐地的海盐、铁器、丝织品,鲁地的粮食、礼器,很多都要通过这些关隘往来流通;官方驿传、政令传递,也依托长城沿线的道路系统推进。很多关隘慢慢形成了集镇,有了常驻的商户、税卡,从纯军事据点变成了区域经济枢纽。
再往后发展,就衍生出了文化交融与地域认同的纽带功能。它作为一条天然的地理分界线,长期分隔着齐、鲁两地不同的文化气质——齐地的开放重商、鲁地的重礼崇文,恰恰沿着长城沿线发生持续的碰撞与融合。沿线的庙会、集市、民间信仰不断互动渗透,慢慢形成了“长城内外是故乡”的文化认同,物理上的界线反而变成了文化上的黏合剂,见证了齐鲁文化从二元分立到一体融合的完整过程。
▶▶▶由形备到神俱,长城在展陈中“活”过来
●理响泉城:大多数博物馆以“馆藏文物”立馆,而齐长城文化博物馆却是以“学术阐释”立馆——没有太多珍贵文物支撑的博物馆,如何让“思想”本身成为展品?
蔡静野:齐长城的考古保护与周边遗址发掘工作已持续数十年,山东省内的王永波等学术前辈们,已基本厘清了齐长城的线路走向、分布范围、建筑材料、修筑年代与工艺,这些考古实证是博物馆建设的基础。正是在这些学术成果的支撑下,我们才能形成完整的策展体系。
齐长城文化博物馆与以文物馆藏为核心的博物馆不同,它是典型的主题研究、文化阐释型博物馆,不依赖珍贵文物支撑展陈。如果策展只陈列文物遗迹,是无法满足观众需求的,我们要做的是挖掘背后的文明智慧。观众如果抱着“探宝”的预期来,可能会有些失望,但在我看来,先民的思想与智慧才是最珍贵的。齐长城的精髓,不只是土石建筑本身,更是它背后的军事理念,以及齐国数代君主一以贯之的国家战略思想。一个大国的崛起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历代齐王持续推进长城修筑,这份战略定力,正是齐国在春秋、战国时期保持强国地位的关键,也是我们今天要从中汲取的历史经验。
●理响泉城:展厅命名中,从“古国巨龙”的地理叙事,到“万里长城永不倒”的精神升华,有一条清晰的“由形入神”的叙事线索。这种设计是在研究过程中逐渐浮现的吗?它想向公众传递什么?
蔡静野:的确是这样。齐长城是“中国长城之父”,后世历代长城的修筑,都延续和拓展了齐长城的建设思路与防御理念,它是整个中国长城体系的源头。我们的展厅叙事,也正是沿着“从物理长城到精神长城”的脉络展开的:
第一板块是“古国巨龙”,讲的是遗址属性的齐长城,它如巨龙盘踞在泰沂山脉之上,守护一方水土与百姓生活,是展陈的基础叙事。
第二板块“雄关漫道”,进入微观维度:一是讲齐长城的各处关隘,险峻与平缓各有不同;二是“坚如磐石”单元,讲“土石皆兵”的修筑工艺与就地取材的建造智慧;三是“当年烽火”单元,梳理齐长城沿线发生的战役,从春秋战国一直到解放战争,长城始终承担着军事功能。
第三板块叫“长城内外是故乡”。春秋战国时期齐、鲁分治,今天齐鲁大地文化相融,齐长城见证了两个文化体系从分隔到融合的过程,“故乡”二字既有乡愁温度,也契合博物馆思政大课堂的教育定位。
第四板块是“万里长城永不倒”,是整个展览的价值升华。如果研究长城只停留在年代、线路、工艺,就太浅了。我们想告诉观众:长城过去是民族脊梁、国之坚盾,今天我们仍然要不遗余力传承长城精神,内核是“以和邦国”的理念。其中有个单元叫“大道薪火”:齐长城本身就是通行的道路,当年用来传递烽火信号;今天所传的“薪火”,是文物保护的接力、是历史文明的传承。
直到现在,大家都认为这是非常经典的策展叙事,每个标题的字词都替换不得。原本只是一堆石头的长城,通过文字阐释与情感加持,就真正“活”了过来。当然我们也严格控制了文字总量,博物馆毕竟不是图书馆,要让观众轻松观展、寓教于乐。让观众把收获的智慧融入自身,比单纯看到遗迹文物更重要。
▶▶▶从长城到故城,拼出“千乘之国”文明版图
●理响泉城:在漫长的文字打磨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环节让您觉得理想中的策展效果与实际落地之间存在落差?最终是如何取舍的?
蔡静野:从正式组建创作专家组到最终开馆,前后大约三年多时间。很多人觉得齐长城的知识在网上随处可见,照着做就行,但碎片化的信息根本支撑不起深度的阐释,必须把背后的逻辑、支撑的证据全部研究透,才经得住检验。
这三年的推进路径非常清晰。第一年的核心就是打磨展陈大纲,光是围绕大纲的专题论证会,前前后后就开了十次左右。每一次大家都觉得已经查阅了海量资料、穷尽了所学,但不同领域的专家总能提出新的视角,让人醍醐灌顶,随之补充、修改内容。学术专家侧重守牢科研严谨性,地方行政领导则会从区域发展、公共治理的视角提出建议,这对我们做学术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补充,也大大拓宽了策展的格局。
展线上每一句看似简短的介绍,背后都有大量的考据功夫。而且我们从一开始就遵循传播规律,不是文字越多越好,当下观众时间碎片化、节奏快,大段文字只会让人望而却步。学习本身是有门槛的,把所有史料堆砌在展厅里,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第二年重点是对接形式设计。我们要把自己消化透的知识点,通俗地传递给设计师,让设计师真正理解内容内核,才能做出与之匹配的呈现形式。毕竟最终观众接触到的,首先就是形式。
第三年则是现场施工与落地转化,不断调试、二次创作完善内容设计的构想,发现问题及时调整甚至拆改重做。
其实这三年的精心打磨,还不包括前辈学者们30多年的学术积累,整个项目本质上是几代人研究成果的集中呈现。
●理响泉城:结束了齐长城的策展,您下一步的工作规划是什么?
蔡静野:我目前正在全力推进临淄齐国故城遗址博物馆的策展工作。回头看这些年,从姜太公文化园研究起步,到长清区博物馆内容设计和建设、再到齐长城文化博物馆,一直走到今天的临淄齐国故城项目,其实不是孤立的科研工作,更像是沿着齐国历史文化的脉络,一步步补全齐文化的叙事版图——姜太公是齐国的开国君主,齐长城是齐国的疆域屏障与战略智慧,而临淄故城则是整个齐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腹地,是齐文化最集中的载体。作为青年学者,能沿着齐文化脉络持续深耕,一步步把书斋里的研究,转译成观众喜欢看、看得懂的文化空间,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事。
临淄齐国故城这个项目分量很重,它是国内保存较为完整、出土文物丰富的都城遗址,我们熟悉的殉马坑、稷下学宫遗址都在这个片区里。所以做这个馆的策展,我们不只想呈现一座古城的建筑格局,更想讲透齐国作为”千乘之国”的治理智慧与文明高度,让观众看懂齐国的经济影响力从何而来。这些内容和齐长城所代表的军事战略智慧刚好形成呼应,共同拼成一个立体、完整的齐国文明形象。(记者 肖明君 实习生 李潇 摄影 王佳怡)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