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山东省委宣传部 All rights reserved
鲁ICP备19024540号 鲁公网安备 37010202000111号
技术支持:山东省互联网传媒集团
滨州三河湖镇,因徒骇河与其支流土马沙河、傅家河三河交汇成湖得名。丰沛的水源,滋养了鲁北少见的秀美风光,摆渡着令人神往的深沉往事,也孕育了一批执着而真挚的农民演员。
这群表演零基础的农民放下锄头、站上舞台,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台长达90分钟的舞台剧,以当地人的视角还原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真实往事,将家国情怀与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编排成感人至深的乡土大戏。
盛夏,徒骇河水静静流淌,一出大戏,热闹上演。
这出戏,由“草台班子”打造
7月13日8点半,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滨州市滨城区第十中学校园的一个角落,热闹非凡。
一辆大巴车和货车相继行驶至一栋教学楼前——《静静的徒骇河》剧组早早抵达演出现场。车刚停稳,一群人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有人拉伸着一路上蜷缩的身子,有人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有几人跑到屋檐下躲雨聊家常。
“这会儿雨不大,赶紧把道具卸下来。”
一声吆喝后,“珠子”们迅速从各个方向聚集起来,熟练地从货车后斗搬出若干扁担、箩筐、小推车,或肩扛或手提或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运往后台。
“道具基本都是我们从自己家带来的,演员也都是没学过表演的农民。”剧团团长王鹏黝黑饱满的额头上沁出一粒粒绿豆大小的汗珠;每搬一趟,他就抄起脖颈上的毛巾擦把汗。“真没想到还能演到市里。为了这次演出大家都付出不少,有的连家务农活儿都不顾了。”
去年12月,三河湖镇周边25个村庄的55位农民成立了河湖剧社,原本只想一起玩玩、打发时间,导演巴沾茗却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咱们排一部戏!就讲咱们徒骇河的故事。”
“能行吗?”
“能行!”
大家一拍即合,开始“手搓”舞台剧。
剧情是“聊”出来的。剧团成员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回忆十里八乡的往事,把老一辈口耳相传的记忆串联起来,故事脉络就有了。巴导则根据每位演员特点打造专属角色、填充剧情细节。
表演是现学的。巴导先学,总结出表演基础知识后传授给大家,再一遍遍给他们洗脑“你就是那个人”,剩下的就靠演员自己感悟摸索。
服化道也是大伙儿动手自制的。村里的巧手媳妇踩着缝纫机赶出几十套戏服,有点手工底子的演员趁着排练休息间隙,做出了一台独轮小推车;最简单的当数化妆,简单描个眉、往脸上抹点灰,看起来有精神、贴角色就行。
紧锣密鼓忙活了3个月,这个“草台班子”真就排成了一台戏。
今年正月十五,一场大雪过后,《静静的徒骇河》在镇上的露天舞台上演。那天很冷,演员们手冻得通红,但观众热情高涨;约一个半小时后,演出谢幕,台下掌声雷动,一群农民演员在徒骇河的见证下,轰轰烈烈地完成了首演。
从此,剧团从村里一路演到市里,舞台越来越大,灯光越来越专业,徒骇河的故事也被越来越多人看见——他们,做到了。
这出戏,改编自真实事件
7月13日16时许,滨城区第十中学演出现场人头攒动。音乐响起,聚光灯亮,嘈杂的人声消失,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舞台中央,《静静的徒骇河》正式开演。
聚光灯下,演员们动情演绎着村民集体送别战士上前线的剧情。恰到好处的肢体动作,挥洒着饱满而克制的情绪。情到深处,演员声音颤抖,脚步踉跄,泪水也顺着脸颊滑落。眼泪砸在舞台上的瞬间,无声却震撼。
《静静的徒骇河》以1937年至1948年的徒骇河流域为背景,用《渡口·一九三七》《人树·一九四六》《大路·一九四八》三幕戏,讲述烽火岁月里的家国大义、骨肉离别和历史变迁。
每一幕,都是真实事件改编。
第二幕中,一对解放军战士夫妻为奔赴战场,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托付给当地村民,饰演收养者的演员林麦红,是女婴原型的侄女。
“每次演这幕戏我都要哭,一把孩子抱在怀里就难受。”谢幕后,林麦红仍陷在情绪里无法自拔,不由地抱紧怀里棉布棉被做成的襁褓,回忆起了那段刻在记忆里的往事。
“双十协定”签署后,1946年6月,为争取国内和平、避免内战,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华南抗日武装东江纵队告别华南战场,北撤山东烟台,后随局势战略调整行至滨州等地。潘燕修和叶绿茵夫妇也在其中。
1947年10月,这对夫妇迎来一对双胞胎女儿。新生命降临本应让人欣喜,却因战火蒙上了一层悲伤色彩:部队要行军打仗,居无定所、缺衣少药,如何养活一对女儿?潘燕修和叶绿茵夫妇忍痛决定:把小女儿潘梦南留给老乡收养——两个女儿,起码要活一个。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50年。
岁月变迁、通信受阻,这一家人始终未能团聚。直到1997年,潘里南与潘梦南姐妹俩才经由官方牵线相见。此时,叶绿茵已经病逝,潘燕修也九十岁高龄。
“小时候就听我妈讲这段事,附近村镇不少人都知道,太心疼了。”林麦红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电子黑白照片,泛黄的边缘落下一段有力的字迹:“1949.3.11,在苏中东台”——这是她从一个公众号保存的姑姑家人的合照,里面没有姑姑本人,姑姑没和家人合过影,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机会了。
童年听说这段往事时,林麦红还不懂骨肉离别的痛,直到后来她也成了一名母亲,才读懂其中的无奈和无私。
“那天我和姑姑说,我们把她的故事演进了戏里,她还挺高兴的。”说着说着,林麦红又红了眼眶。
台下,她是旁观者;台上,她是戏中人。那无声而有力的眼泪,那温暖且牢靠的拥抱,是她穿越时空阻隔为姑姑送上的迟来的慰藉。
像这样动人的故事,在徒骇河畔还有很多。它们在官方档案里少有记载,原本出了这十里八乡就基本没人知道。还好,有这样一群执拗的知情人,将回忆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搬上舞台,让静静的徒骇河,也能翻腾起热闹的浪花。
这出戏,滋养了他们的心灵故土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7月16日,滨州市三河湖镇答应胡村,剧团演员马艳玲在家里回忆起那天的表演,意犹未尽。
她是一名农村家庭主妇,酷爱音乐,有空就直播唱几嗓子,最擅长的不是广场舞严选曲目,而是王菲的《传奇》。为了剧团排练,她把孩子、家务、农活统统抛诸脑后,邻居看不下去她家地里的杂草快要赶上和玉米一样高,催她打药,而她硬是拖到这次演出结束才去。
桩桩件件,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有迹可循。
马艳玲父母早年经商,家境还算富裕,也鼓励支持她发展兴趣爱好。高一那年,音乐老师发现她的嗓音条件不错,建议她走专业道路,跟着练习几堂课后,她迷上了唱歌,自费去百货大楼买了一架电子琴用于训练,花费650元——相当于当时一名城镇职工一个月的工资。
就在她满心期待踏上追梦音乐的道路时,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艳玲的父母无法接受孩子吃艺术这碗饭,拒绝她专门学艺。她的音乐梦,就此中断。
她也曾不甘、挣扎,但日子还得继续过。
“结了婚之后,孩子、地里、老人,都是我自己料理,老公得出去挣钱……”马艳玲平静地诉说着,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30多年过去,生活的琐碎淹没了她的激情,磨平了她心里的怨气,她理解了父母当初的选择,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弥补那段遗憾。
马艳玲尝试过培养孩子学艺术,特地花4000多元买了架电子钢琴,但孩子不感兴趣,她也基本不会弹,钢琴慢慢就变成了堆放杂物的昂贵桌子。后来,她开通了直播账号,得空就唱唱歌,不温不火的账号并没有给她带来想象中的满足。于是,她在朋友的鼓励下加入剧团。
导演听她嗓门挺亮,让她在《静静的徒骇河》里负责旁白和演唱。她有些发怵:导演要求全程脱稿,可整场戏下来台词那么长,最长的一段词就有两页A4纸。
成角儿哪有不遭罪的?她咬牙应了下来,逮住空就背词,做饭时背、打药背,连晚上睡觉前也捧着剧本在炕上默背,数不清熬了多少个夜后,她终于把硬骨头“啃”了下来。
演出时,她空灵的歌声一出,总能把舞台氛围抬到高点。歌声散去,马艳玲周边的光晕却迟迟不散,谁也说不清那是聚光灯打下的光,还是台下千百道灼热的目光,正与她历经岁月沉淀的赤诚交织,熠熠生辉。
风过徒骇河,百姓自有声。
这出戏,成全了这片土地,也成就了一群农民演员:有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有人看见了人生的另一种答案,也有人走出了亲人离世的阴霾……那些在战火中不屈的脊梁,与今天在河畔热烈歌唱的乡亲,早已融为一体。
7月接连降下的雨水,赋予了徒骇河更加旺盛的生命力,它滔滔地奔流着,滋养着这片朴实的土地,也哺育着一群人的心灵故土。大幕一次次落下,但只要这河水还在流淌,只要那歌声还在回荡,徒骇河畔的故事就不会结束,这里的人们也永远有直面生活的底气和向阳生长的力量。(记者 徐晨 李振晓 )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