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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多年光阴流转,蛋壳黑陶高柄杯再次映入世人眼帘。
0.2毫米的极致之薄,釉面般的光洁质感——它一出现,就引发了惊叹。这般鬼斧神工,究竟如何炼成?它曾是酒器、礼器,还是精神信仰的化身?为何独独绽放于山东龙山文化的沃土,却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暂?是怎样一个时代,愿倾注如此虔诚与心血,完成这一场不计成本的极致创造?
今天,我们以“对话”的形式,走进山东博物馆明星文物展,探寻蛋壳黑陶高柄杯如何穿越时间长河,成为山东文物标识实物原型。

技冠史前
薄如蛋壳泛幽光,城子崖下初显藏。四千寒暑重见日,举世惊此龙山陶。陶魂熠熠耀华芒,绝艺千秋叹无双。
问:请先介绍一下自己。
答:我叫蛋壳黑陶高柄杯,来自龙山文化时期(距今约4400-3800年)。1973年,我在日照东海峪遗址重见天日,是蛋壳陶杯形成阶段的典型器物。
我身高26厘米,口径9.4厘米,器壁仅厚0.2到0.5毫米,体重约90克。整体分为三部分:上部是一个装饰六道凹弦纹的深腹小杯;中部是高柄,柄腹透雕中空,形如纺锤,又似倒置的花蕾;下部是覆盆状的底座。
最巧妙的是,我的柄腹内藏有一颗陶丸。轻轻摇动,陶丸碰壁会发出清脆声响;静置时,它又能帮助稳定重心。人们常用“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来形容我,我想,这大概是对我最好的概括。
问:为何考古学家奉你为史前地球文明的巅峰之作?
答:我身负三大陶艺之“最”,立于史前文明之巅,当然毫不“恐高”!
首先,我由世界上最早的手工机械制成——快轮制陶。考古发现,轮盘转动很可能依赖于一种动力传递设备,可以说这是最早且最精密的手工机械。拉坯与车制相结合,展现出了高转速、高精度的轮制技术巅峰。
其次,我拥有史前最先进的烧制技术——高温渗碳成黑。这项工艺包括选料(反复淘洗陶泥)、成型(快轮分段成型)、装饰(镂刻纹样)、打磨(呈金属光泽)、烧制(匣钵+渗碳)。
最后,我是世界上最薄的陶器。我最薄处位于盘口,厚度仅0.2毫米,堪比两张A4纸的厚度,却能历经数千年而不裂。相比之下,近亲瓷器直到明代才出现薄胎瓷,其厚度约为0.5毫米。我采用分段成型工艺,这打破了传统一次成型对器物高度的限制。杯、柄等各部件经快轮分别制作,适度阴干后移上陶轮,在旋转中被修刮至极致薄透,再进行镂孔、划纹、打磨等处理,最终拼接成器。
问:跨越四千年,你如何得以再次与我们相见?
答:1930年,我的老乡、考古学家吴金鼎(1901-1948,字禹铭,山东安丘人,龙山文化发现者,中国第一代现代考古学者)和他的同伴,在山东章丘龙山镇城子崖遗址首次接触到了我们的碎片,从此我们有了名字——蛋壳陶。
1936年,在日照两城镇遗址,考古学家发现我们的真身:由盘口、杯部、器柄、底座四部分构成,因而得名——蛋壳黑陶高柄杯。
1973年,我终于从日照东海峪遗址中破土而出,人们夸我为蛋壳陶家族中最精美的一员。
如今,我们家族中已有超过百件得以修复原貌,形态多样,原本主要分布于潍坊、临沂及淄博、青岛一带。现在包括我在内,共有10名成员因展览需要,相聚于山东博物馆。
值得一提的是,山东大学博物馆、日照市博物馆、潍坊市博物馆所藏的三件蛋壳陶杯,均为首次离馆展出。它们各有渊源:潍坊馆藏杯1975年出土于胶县三里河遗址,具有大盘口、深尖底的独特造型;山大馆藏杯1985年出土于泗水尹家城遗址,虽胎体较厚不属于典型“蛋壳陶”,却为演变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日照馆藏的这件珍宝,则与山东文物标识实物原型同出一脉,工艺与形制相近,同属东海峪龙山文化的经典之作。
藏礼于器
薄壁乌光蛋壳轻,高柄擎来酒香盈。非为寻常饮宴具,专奉权贵显尊名。玄色千年融血脉,礼出东方自此明。
问:你从何而来?
答:我的“祖先”是大汶口文化黑陶高柄杯。大汶口文化晚期,分段成型和镂空技术进一步发展,器壁已经较薄,厚度多在1.5至2毫米之间,高柄也从圆柱形向橄榄形演变——这直接孕育了我的诞生。
我出土于大、中型墓葬或祭祀遗存中,在墓室内被单独安置在主人身旁显要位置。这也暗示,我的主人应是掌握着社会财富和权力的某种特权阶层。
问:为何你们数量少、仅杯形、限海岱、追求极致黑?
答:这正是我们作为高级礼器的特殊身份象征:数量稀少,因专用于庄重的礼仪场合;崇尚黑色,寄托着先民对黑夜与未知的崇敬;而仅分布于海岱地区,也印证了“礼出东方”的历史渊源。
在龙山时代,酒是珍贵的奢侈品。因饮酒能带来恍惚知觉,先民借以与祖先、神灵沟通,因此酒也成为祭祀中的重要媒介。而我作为酒器,正是贵族在祭祀、宴飨等重大仪式中使用的礼器。
支持这一点的还有科学证据——在日照两城镇遗址出土的残蛋壳黑陶高柄杯中,研究人员检测出了稻米、蜂蜜、水果以及树脂、香草等成分,证实其中曾盛放一种混合型酒。
考古发现,龙山文化的大型墓葬中存在着一套相对固定的礼器组合,以磨光黑陶器物群为主,比较典型的有蛋壳黑陶高柄杯和部分磨光的黑陶罍、壶、匜、杯、鼎、豆、甗、罐、盆等,以及白陶鬶,这是商周时期青铜礼器组合的源头。
本场由山东博物馆发起的文博“家宴”,汇聚了山东大学博物馆、日照市博物馆、潍坊市博物馆等7家省内文博机构的珍藏,不仅首次实现了4件蛋壳陶珍品同台亮相,更呈现了以蛋壳陶为核心的礼器组合,让观众得以一窥龙山时代的社会礼仪体系。

文明自生
蛋壳黑陶薄如纸,乌光玄亮证古史。深埋千年醒世言,不借西风根自生。龙山陶魄照汗青,华夏源流自此定。
问:恭喜你当选为山东文物标识实物原型,但大家也好奇,你“薄如蛋壳”的娇贵身躯,凭何能代表厚重的齐鲁文化?亚醜钺等“强者”怕是不服呀!
答:的确。商亚醜钺乃商王朝礼制重器,随“亚醜”族镇守东方,象征商代经略东土的权威;大汶口文化八角星纹彩陶豆身上公认的中华文明曙光期图腾,是齐鲁大地更古老的源代码;红陶兽形壶也比我更早见证了东夷文明,也更显敦厚可爱。它们各有分量。
但我,则是东夷文明之光,印证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
20世纪初,瑞典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安特生基于不完整的考古材料,提出了“彩陶文化西来说”,随之“中华文明西来说”一时风行。正是我们蛋壳黑陶,以独一无二的东方工艺,宣告了中华文明的独立自成。
我的“薄、黑、亮”,在同时期乃至更早的陶器中是孤绝存在:其一,当黄河中上游乃至两河流域、古埃及、印度河文明多以彩陶闪耀时,我们已掌握薄胎工艺和高温渗碳技术,达到“薄如纸、黑如漆”的境界;其二,相似的黑陶技术,在地中海伊特鲁里亚文明中出现,已晚于我们约两千年。
因此,我不仅是一件酒器,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实证:四五千年前的中华大地上,活跃着华夏、东夷与苗蛮三大部族。然而在“万世一系皆源于黄帝”观念的影响下,许多人长期以为文明仅发端于中原,再辐射四方。而我来自山东——古称东夷之地,我所展现的精湛工艺,印证了东部沿海同样存在璀璨的早期文明。
最新的考古发现也在呼应这一点:济南大明湖西南遗址内,发现了龙山文化城墙,将济南建城史从距今约2700年上推至距今约4200年。其中出土的磨光黑陶片,胎体薄如蛋壳,最薄处仅约1毫米,通体乌黑发亮,器身刻有精细纹饰,是龙山文化制陶工艺的杰出代表。
问:一般认为,夏代纪年约在公元前2070-前1600年。那么,年代约在夏初及其之前的龙山文化,是怎样的一个社会啊?你的诞生和消亡又隐藏着怎样的时代背景?
答:我来自山东龙山文化,伴随着它的兴衰历程,也见证着早期国家与文明社会的形成。
龙山社会已具有鲜明的文明特征:其一,农业高度发达,推动了社会分工和阶级分化。酒器的出现意味着粮食已有剩余,而我这样“高精尖”的器物,则说明已有脱离农业的专职陶匠。其二,形成了一套复杂的礼仪系统,用以维系社会秩序与群体认同。作为礼器,我专门用于祭祀祖先、神灵或重要仪式。其三,社会等级分明。礼器往往被社会顶层垄断,是象征权力、巩固联盟的特权之物。
至于我的消亡,可能源于两方面:一是战争。龙山晚期社会竞争激烈,我所依附的统治集团若在冲突中落败,与之共存的礼制体系便可能随之瓦解。二是技术替代。龙山文化后期,制铜技术逐渐发展,手工业重心可能由制陶转向冶铜,使我这样的陶质礼器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我的出现,印证了一个文明高峰;我的消失,则映照出一个时代的变迁。
然而,我身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四千年前的那双手,究竟凭借怎样的匠心与巧思,将我塑造得如此薄匀而轻盈?每一道细纹里,是否还藏着未曾破译的讯息?
请保持这份好奇吧。
或许在未来的某片泥土之下,另一段沉睡的时光里,你会遇见我更深的印记,听见我更完整的诉说。我仍会在岁月中静静等待——等待下一次重逢。(记者 张依盟)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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