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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大运河:一条水脉运通华夏九州

  顺治十三年(1656年)六月十九。一支荷兰使团的船队,沿大运河顺水而行。水波轻晃,船身慢慢靠岸,落脚水陆咽喉张秋镇(今阳谷境内)。次日,天刚泛白,船队便拔锚,继续北行。运河两岸,满眼青绿。村落散落在田埂边,一帧帧田园风光,干净柔和。这段河,当地人叫“闸河”。每过一道闸,船夫齐齐俯身拉闸板。木板沉重,开合全靠人力。船队走走停停,常在河面耽搁许久。

  在《荷使初访中国记》里,荷兰人约翰·尼霍夫感慨落笔:“从清江浦到临清,我们必须经过五十八个水闸,这些水闸都要费很大工夫才能启动起来。”

  他或许没注意,水闸上,一只镇水石兽,正盯着眼前的“西洋景”。370年后,这只镇水石兽被请进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运通九州——大运河与五大水系的千年对话展”正在此举办。

阳谷县张秋镇出土镇水石兽

  凿穿地理阻隔,缝合五大水系

  展厅入口处,镇水石兽守门迎客,似虎非虎,一脸呆萌。在它身侧,一面巨幅水系灯带墙,勾勒出大运河全景。深浅双色的灯带,划分出大运河干道与五大天然水系,交织缠绕,难分你我。

  这条贯通南北的水上大动脉,自北向南,一关一关破除天险,一关一关驯服江河,每一段河道,都是一部人与水博弈的史诗。

  最北端的海河,是北方通航第一道难关。天津三岔河口,北运河、南运河、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五水交汇,直通渤海。看似得天独厚的入海口,隐患却藏于潮汐之间:海河潮起潮落,四季水位落差悬殊,加上海水倒灌,无法保证常年通航。

  古人并没有被动顺应水文。展出的乾隆年间《潞河督运图》与当代三岔河口航拍图,古今同景,让治水智慧尽收眼底。为制衡海潮,人们沿线修起成套防潮闸、蓄水塘,以人工闸坝隔离咸淡水,动态平衡内外水位。针对华北平原河道平缓、泥沙极易淤积的特点,又批量开挖分流减河、长芦盐运河道,既保漕运不间断,又可灌溉华北万顷良田。

  这套集蓄水、调水、防洪、转运、防潮于一体的复合型水利枢纽,盘活了华北水系,把天津塑造成拱卫京师的畿辅门户。

清乾隆《漕运图》

  如果说海河治水是巧思,黄淮交汇治水,就是古人治水的极限博弈,这也是整场展览最惊心动魄的叙事板块。纵观大运河发展史,1855年黄河改道,是大运河命运的拐点。

  黄河改道前,大运河徐州至淮安段,借黄河河道通行,整体太平。但在淮安清口,黄河、淮河、大运河三河相拥,麻烦便来了——此地黄河泥沙常年淤积,汛期三河洪水叠加泛滥,一旦溃堤,全线瘫痪,王朝国运直接受制。

  如何破题?在考古学家、浙江大学教授林留根看来,古代治水逻辑,可用“蓄清刷黄”四字概括。

  明清两代调动全国力量修筑高家堰大堤,围堵洪泽湖,积蓄淮河清水,人为抬高淮河水势,以淮河清水对冲黄河泥沙,实现河道自清洁。同时新开中河、永济河,绕开黄河湍急险滩,完成“蓄清刷黄、避黄保运”的布局。

  黄河改道、夺大清河入海后,博弈战场北移至山东张秋。此地黄河河床高度远超大运河水位,汛期黄水漫堤冲毁大运河堤坝,枯水期泥沙又封死整条航道。筑坝挡水、人工清淤、人力推拉行船、改道绕行……多套方案轮番落地,南北河工迭代百年,艰难维系着通航格局。

  跨过黄淮天险,长江成为又一道壁垒。长江江面辽阔,冬夏水位落差极大,长江与大运河十字交叉,风浪、水位、水流三重干扰,影响大运河贯通。但长江也有优势:水量充沛,水源稳定。古人顺势而为,沿江开凿分流河道、定向泄洪渠,汛期分流江水,护住大运河堤岸不被冲垮;枯水期引长江活水补给淮扬运河,让长江与大运河共生共存。

  南端钱塘江是最后一关。钱塘大潮天下闻名,咸潮倒灌、水位暴涨暴跌,也困住了江南航运。人们循序渐进,不断出击:早期用堰埭控水,船只靠人力盘坝翻越潮位;明清修建沿江闸口,阻隔海水咸潮倒灌;如今,人们建起三堡船闸,打造水上立体联运枢纽,最终实现大运河、钱塘江、浙东运河三线互通。

  正如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研究所副所长李云鹏所言,大运河不是一条孤立的人工河,而是一套适配地域气候、绑定农耕民生、依附王朝治理、联动全域水文,动态共生、自我迭代的超级水利系统。

大运河聊城段

  一河贯通南北,重塑古代中国的生存根基

  疏通江河、打通水路,只是大运河的第一层价值。

  这条黄金水道,本质上重构了古代中国运行秩序:打通物资流通命脉、打通族群交融脉络、打通全民文脉,改写古代中国经济版图、社会结构、文明根基,让大一统王朝,拥有长久存续的底气。而这正是展览“运通九州”主题的要义。

  打通全国经济闭环,筑牢王朝生命线——

  古代中国南北资源禀赋两极分化明显。江南温润高产,稻米、丝绸、茶叶、瓷器畅销全球;北方腹地辽阔,盛产边防刚需皮毛、矿产、食盐。

  古时但凡定都北方,京师百官、边防重兵百万人口,高度依赖江南供给。大运河搭建起全国低成本水上物流网,确立了延续千年的南粮北运、北货南输格局,掌控着古代王朝的国运命脉。

  展厅留存的老旧漕运票据、古船构件、榷税文书,还原了当年沿河的繁华盛景:天津三岔河口商行林立,盐粮交易昼夜不停;扬州坐拥江运枢纽优势,见证全国丝绸、盐业中转贸易;淮安清口扼守三河要道,南北客商云集,百货集散互通;杭州联动江海,承接海上丝绸之路。

临清城南草家庙恒聚油坊钱票

  打通全域人流通道,夯实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放在古代,大运河就是国家级水上高速公路。漕运兵丁、行商客商、文人官吏、手艺工匠、域外使臣,他们顺水道往返,地域隔阂、族群边界,在流水行船间慢慢消融。

  北方百姓南下安居耕种谋生,江南商户北上开店兴业,天津、扬州、淮安、济宁等城市,成为南北混居之城。各种方言交融、饮食风俗互通、居家习俗同化,九州民众绘出了同心圆。

  展览陈列的一众国家级非遗,印证了文化交融之力: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骨架是北方民俗粗犷风骨,笔法吸纳江南绘画细腻雅致;河北梆子脱胎于山陕梆子,融合河北方言、乡土唱腔,借大运河航道传遍北方;天津泥人张泥塑,融汇南北民间造像工艺,兼具浑厚与精巧。

  大运河还是古代中外文明交流的主干道。马可·波罗、利玛窦、马戛尔尼使团访华,靠大运河通行;高丽、琉球、波斯多国朝贡使团,皆以大运河为入京官道;异域物产、域外工艺、海外文化,顺着钱塘江口汇入大运河,逐层融进华夏腹地。

  临清“鳌头矶”是元运河东起之地,这里地势较高,因形似鳌抬头,故得名鳌头矶。“鳌矶凝秀”曾是临清一景,登临其上,可望“粮艘麇集,帆樯如林”,一派繁华景象。

  打通千年文脉长河,塑造全民大一统家国认同——

  船运五谷粮草,水载千年文脉。大运河串联燕赵、齐鲁、中原、江淮、吴越五大文化板块,沉淀属于华夏儿女共通的家国记忆。

  历代文人泛舟大运河,落笔留诗。瓜洲晚风、西津渡月色、三岔河口落日、拱宸桥烟火,尽数写进诗词典籍,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传遍古今。沿河书院、藏书楼连片修建,北方经学南下传道,江南理学北上讲学,典籍互通、学风相融。

  更重要的是,千年治水路,镌刻着民族魂。黄淮泛滥之年,不分南北百姓、不分地域官府,万众同心筑堤抗洪、合力清淤护河,同舟共济、守望相助。历朝河工不拘古法、因地制宜改道修闸,顺势治水、逆势破局,自强不息、天人共生。四海一家、九州共贯的理念,深入中华儿女的骨髓。

  江河对话跨越千年,照见华夏过往与前路

  放眼全国,大运河主题展馆和展览并不少见,但往往困在属地视角里:河段割裂、历史碎片化,游客看完,依旧看不懂大运河完整格局。本次展览站在全域视角复盘大运河兴衰,让这场古今对望,有了极强的现实意义。

  其一,活化古法治水智慧,赋能当代全流域综合治理。

  很多人觉得,古代治水经验早已落后时代,毫无用处。其实,古人沉淀的流域治理逻辑,至今依旧适配。

  在展览中,可以看到清口蓄清刷黄、山东梯级船闸、长江分级闸群、江南防潮堰埭等古代水利巧思。古人治水兼顾通航、防洪、灌溉、控咸、民生五大需求,统筹上下游、南北岸全域生态,这套统筹共生、人水共生的治理理念,给南水北调、内河航运升级、沿江沿淮生态修复等,都能带来启迪。

京杭大运河山东枣庄台儿庄船闸

  其二,凝聚全民文化共识,打造流动的国家精神符号。

  纵观华夏文脉,没有第二条水系,能像大运河一样,完整见证南北互通、民族交融、中外交往。

  大运河每一段水域,都承载交融故事:海河见证北方族群聚居共生,清口见证南北民众合力治水,扬州融汇南北风俗,杭州联通内陆海外双向交流。奔流的大运河,载着人流物流,一路消解隔阂、连通民心。

  如今全域推进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本质上就是把散落沿河的古迹、非遗、历史记忆收拢整合,把一条古河道,变成全民共情、举国认同的国家文化符号,持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其三,重估运河航运价值,赋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很多人以为,运河是古代运输形态,现代交通发达,它早已退出经济舞台。这是极大的认知偏差,近年来,我国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推进新一轮运河建设。

  运河水路运输成本是铁路运输成本的一半、公路运输成本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运河水道具有降低物流成本、减少碳排放、运载量大、调节区域气候、打造生态景观等优势。

  历史学家、南京大学教授贺云翱指出:“和古代运河相比,今天的运河价值更加多元,作用更为显著,运河文化的内涵也更为丰富。”无论是重构全国水系路网,降低全域物流成本,还是联动沿江沿河产业集群,打通内循环经济水道,当代运河仍大有可为。

  连通南北,盘活华夏,安定九州,造福万民。从古至今,大运河的底色从未改变。(记者 张九龙 曾轲 通讯员 张改英)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责任编辑:李润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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