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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的江西南昌,泡在黏稠的潮热里。早上八点,旅游专线大巴首班车载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驶往鄱阳湖畔的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
2020年9月开放至今,这里累计接待游客突破1000万人次。多数人是冲着“金山币海”来的——主展厅里冷气充足,柔和灯光下,成排的金饼、马蹄金在玻璃展柜里泛着耀眼的光,沉甸甸地铺展开来。
两千多年前,西汉废帝刘贺离开长安,徙居豫章郡。四年后,海昏侯刘贺郁郁而终,汉武帝所赐的马蹄金、未能献纳给汉宣帝的酎金,连同无数珍奇器玩,随他长眠地下。刘贺或许料到,这些金玉重器如果重见天日,必引来世人惊叹;但他未曾想到,真正穿越时光、惠及后人的,却是那些随葬的竹木简牍。比如——《论语》。

一念之间,经典重现
相比“金色海昏”展厅的人声鼎沸,二楼的“书香海昏”展厅要安静得多。今年4月,“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在此揭幕,100余枚新修复的简牍原件静静躺在恒温恒湿展柜里,这是它们首次与公众见面。展厅最核心的位置,摆着一枚竹简,上面只有两个字:智道。
灯光从上方斜斜泻下来,墨色在特制玻璃的映衬下泛起温润的光泽。短短两个字,填补了中国学术史自汉末魏晋以来的一段空白。

时间倒回到2015年,海昏侯刘贺墓的考古发掘工作推进到主墓西侧的藏椁。这里积满黑褐色淤泥,南方酸性土壤的长期侵蚀,让所有有机质遗存都融在了泥里,粗看与普通泥巴毫无二致。
“清运走吗?”工作人员问考古领队、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杨军。
杨军将手里的竹签尖轻轻蹭过泥面,泥土味儿直往鼻腔里钻,他盯着这摊泥巴,眉头拧成一团,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好像有竹纤维,不好判断啥性质,保险起见,还是请专家再来看看吧。”
长期跟竹木漆器类文物打交道的吴顺清被请到了现场,他仔细端详发现,泥里有细密的竖向纹理,隐约有墨色渗在纤维里。
他心头一怔,抬头道:“淤泥里可能是简牍,上面有字。”
现场一片沉寂。
11年后,回忆起这个瞬间,杨军没说“直觉敏锐”之类的话,只补了一句:“心有余悸。”
考古队随即改变方案,将整批遗存连泥带简整体套箱提取,送入实验室进行室内考古。
清洗、脱色、加固、红外扫描……漫长的工序像在拆炸弹,让人心焦又不敢妄动。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墨迹从黑暗里陆续浮出。
“智道。”扫描到其中一枚时,有人低声念了出来。
是齐《论语》!
秦汉时期,纸张尚未普及,印刷术更未出现,儒家经典全靠手抄口传,不同地域、不同师承之间难免出现差异。西汉的《论语》主要有三个版本:古《论语》、鲁《论语》和齐《论语》。
我们今天通行的《论语》,源自西汉末年张禹整合的鲁《论语》体系。齐《论语》多出《智道》《问王》两篇,汉末魏晋之后便告失传,此后再无人得见其真容。
“智道”两字,足以确定身份。海昏侯刘贺墓考古,竟让齐《论语》重见天日。
这批《论语》简有500余枚,每枚长25.8厘米,宽0.9厘米,三道编绳,完简约容24字,全篇抄录工整严谨,不使用重文、合文符号,也未见句读标记。现已释读的内容约占传世本《论语》的三分之一,既有人们熟悉的《雍也》《公冶长》等篇目,也有《智道》这样曾经只知其名的篇章。
2024年,海昏侯刘贺墓齐《论语》的研究成果,正式编入人教版初中历史教科书。曾经无数学者穷尽一生也无缘得见的文本,如今就静静立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隔着一层玻璃,与访客相对而望。

齐《论语·智道》简
浴乎沂?容乎沂?
鄱阳湖向北九百多公里,山东曲阜城南,沂河之北,舞雩坛遗址静立在日头下。
这原本是周朝鲁国祭天求雨的祭坛,两千多年的风雨剥蚀之后,当年高大的土坛如今只剩残基,上面种着桃、杏、杨柳百余株,外围被青石栏杆合围,栏杆内侧栽满罗汉松,坛心长满幽深的杂草灌木。两块石碑立在其间,一块刻着“舞雩坛”,一块刻着“圣贤乐趣”。
雩祭,是中国最古老的祭祀求雨仪式。先民们持着羽毛装饰起舞,呼号吁嗟,以此敬神、娱神,祈求普降甘霖,消解旱情。
《论语·先进篇》里,记录了一个“名场面”:孔子让弟子们各言其志。子路、冉有、公西华依次说出了治国理政的抱负,轮到曾皙时,他放下手中的瑟,缓缓说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听后喟然长叹:“吾与点也!”
曾皙,字点。这段话是《论语》中极富诗意的一笔,也是后世争论不休的公案。孔子为何唯独赞同曾皙的志向?“浴乎沂”究竟是什么意思?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春天到沂河里洗澡,有人说是举行祓禊仪式,有人说是洗涤心灵的象征。但这些解释要么不符合先秦沐浴礼仪的规范,要么与《论语》通篇的治世语境脱节。
没有证据表明刘贺曾到过曲阜,但他一定研习过《论语》这段话。从墓中简牍看,他读到的内容和我们有点儿区别:不是“浴乎沂”,而是“容乎沂”。
第一次看到这枚简的释文时,跟儒家文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山东大学教授杨朝明,指尖在“容”字上顿了顿,脱口而出:“这下通了。”
按照汉隶的写法,“浴”字和“容”字,宝盖头底下只差一小笔。抄书的人走个神,或者底本模糊,很可能会出现传抄讹误。
在杨朝明看来,“容”是儒家反复强调的“礼容”。《史记·孔子世家》里记载,孔子幼年做游戏,就“常陈俎豆,设礼容”,即摆弄祭祀器具,模仿礼仪动作。放到《论语》语境里,“容乎沂”描绘的,可以解释成祈雨雩祭之前,在沂水边整理仪容、演习礼仪的准备工作。
“曾皙讲的不是春游洗澡,而是很严肃的公共礼仪活动。”暮春时节,儒者带着成年人和少年子弟,在沂水边完成礼容演练,再登上舞雩坛参与祭祀,最后歌咏而返。
杨朝明认为,这是一幅礼乐完备、社会安宁的理想图景,而不是避世逍遥的画风。如此一来,这段故事从社会教化与礼乐秩序的维度,呈现出儒家理想中祥和有序的社会面貌。孔子的赞同,因此有了更厚重的落点。
北京大学教授陈侃理则有另一种解读。他认为“容”通“颂”,是指在沂水边郑重地朗诵,这样“不会有春凉难于洗澡的疑难”,这一理解亦有合理性。
学术争鸣,尚无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出土文献给流传两千多年的经典,提供了新的解读空间。

2015年11月24日,考古文保人员对海昏侯墓出土的竹简进行剥离(资料照片)。
为何出土的是齐《论语》?
《论语》有三大版本,为什么海昏侯刘贺墓里偏偏出土了齐《论语》?
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主展厅入口,一件青铜鼎里藏着答案。
展柜中,“昌邑籍田”三足青铜鼎静静立着,鼎腹上七行十五字的小篆铭文清晰可辨:“昌邑籍田铜鼎,容十斗,重卌八斤,第二”。这是国内首次发现的西汉诸侯王国“籍田”礼仪实物资料,也是容易被忽视的一件“镇馆之宝”。
铭文中的“昌邑”,是指昌邑国,在今山东巨野、定陶一带。刘贺的父亲刘髆是第一代昌邑王,在位十一年;刘贺嗣位后,又做了十二年的昌邑王。刘贺后来转封海昏侯,其实,他在江西生活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年。
正因如此,墓中出土的大量文物都打着昌邑的烙印:“昌邑食官”铜锺、“昌邑籍田”铜烛定、“昌邑二年造”漆瑟、“昌邑九年造”木笥……
“这些东西不是刘贺到了海昏国才置办的,而是他从昌邑老家带来的家底。”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馆长彭印䃂坦言,对山东观众来说,看到这些东西会有别样的亲切感。

海昏侯墓出土的部分金玉器物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典籍成为皇室子弟教育的核心内容。《汉书·艺文志》记载:“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
王阳就是王吉,字子阳。刘贺做昌邑王时,王吉是昌邑中尉,也是当时齐《论语》的正宗传人。他曾数次上疏劝谏刘贺,亲历了刘贺从进京当皇帝到被废黜的全过程。
在杨军看来,王吉有充足的时间和条件,把齐《论语》系统地教给刘贺。“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批竹简,本质是当年昌邑国王宫里的官方读本。”
这套完整的齐《论语》抄本,来自西汉初年齐地的儒学传承,随着刘贺跌宕的人生一路南下,最终沉入地下,躲过了汉末的战乱与散佚。
除《论语》外,海昏侯刘贺墓还出土了《诗经》《礼记》《春秋》《孝经》等多部儒家经典,其中包括目前所见最完整的西汉《诗经》全本。

海昏侯墓出土的《诗经》简
要让这些典籍全部重见天日,道阻且长。
简牍修复,是一场与时间的拉锯战。清洗、脱盐、脱色、加固、脱水、编号、释读……在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一枚完整的简牍往往要耗费修复师半个月的时间甚至更久。
曾经,海昏简牍的数量是5200余枚。湖北省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方北松透露,经过十多年的修复,特别是对粘连简牍进行揭剥后,这一数字已增长到近5800枚。
目前,大部分简牍的保护工作已完成,接下来还有漫长的释读、研究工作。
文物得来不易,更要讲好背后的故事。这次“书香海昏”展览,做了很多面向普通观众的设计。
“每一枚简牍都配了对应的今字释文,旁边还有简短的白话注解。”彭印䃂表示,未来随着修复工作推进,会定期更新展品,让更多简牍和大家见面。
前不久,“早期中国的现代探索:纪念《古史辨》第一册出版一百周年学术研讨会”在山东举行。一百年前,历史学家顾颉刚提出“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犹如巨石投湖,在学界激起经久不息的波澜。疑古、考古、释古,百年来中国古史研究的每一步推进,都离不开新史料的支撑。
就《论语》而言,目前最具参考价值的三种西汉出土文献,分别是1973年河北定州中山怀王刘修墓竹简、20世纪90年代朝鲜平壤贞柏洞汉墓竹简,以及2015年出土的海昏简牍。
从考古领队的精心守护,到修复师指尖的细致擦拭,再到学者案头的逐字考辨,这是一场绵延向未来的“拼图”接力。而关于这些竹简木牍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记者 张九龙)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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