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山东省委宣传部 All rights reserved
鲁ICP备19024540号 鲁公网安备 37010202000111号
技术支持:山东省互联网传媒集团
高密,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文学的重力。莫言笔下的红高粱,曾让这片土地以野性与生命力闯入世界的视野。而当下的高密,正在书写另一种叙事——连日来,擀饼大赛的麦香未散,胶河梨花又白了枝头,呼家庄炉包大赛的烟火气紧接着升腾而起。没有彩排,全是直播,农村人的善良淳朴与游客的寻味记忆,在春日的胶东平原上悄然相遇。
这场看似寻常的乡村活动季,实则是一场精妙的文化解码。它不声张,却比许多喧嚣的文化工程更接近文明的本质。
日常即文明:被忽视的文化主场
我们谈论文明时,总习惯仰望。仰望青铜器的纹饰,仰望宫殿的飞檐,仰望典籍中的训诰。这种仰望的姿态,让我们形成了一种文化认知上的斜视——只有被供奉的、被展示的、被书写的,才是文明;而那些流淌在日常中的、弥漫在灶台边的、传递在手艺里的,似乎天然低了一等。
高密的活动序列,不动声色地纠正了这种斜视。
擀饼,是胶东人家再寻常不过的吃食。一瓢面,半瓢水,一根擀饼杖,在妇人手中翻飞之间,一张薄如纸、圆如月的单饼便成了。这手艺里藏着农业文明最朴素的时间计量——农忙时耐饥,农闲时解馋;也藏着乡土社会最本质的伦理——一张饼可以卷尽家中所有,是匮乏年代里最体面的待客之道。
炉包亦然。呼家庄的炉包,底脆皮软,馅大汁浓。它的制作从不依赖精确的配方,全凭手感与经验——盐少许,油适量,火候到了自然成。这种“模糊的精确”,正是中国乡土技术传统最典型的特征:知识不在纸上,在手上;标准不在度量,在感觉;传承不在课堂,在灶边。
梨花呢?胶河岸边的梨树,多半不是为结果而栽。它们是村庄的时间坐标——梨花开,种瓜点豆;梨花落,麦子抽穗。这种与自然节律的深度绑定,是农业文明赋予中国人最深层的时间感知方式。
高密将这些日常事物推至台前,不是将它们“升格”为文化,而是让它们被遮蔽的文化属性重新显影。这是一种文明自觉——承认高粱地里的故事是文学,也承认灶台边的故事同样是文明。
\
不彩排的底气:乡土社会的文化自信
“没有彩排,全是直播”——这八个字,是整场活动最锋利的态度。
彩排,是现代社会发明的一种文化修辞。它意味着对完美的追求,对不确定性的消除,对观众目光的预先驯化。一台晚会要彩排,一场开幕式要彩排,甚至一些所谓的民俗展演也要彩排。彩排背后,是一种深刻的文化焦虑——害怕不完美,害怕失控,害怕“土”。
高密的选择恰恰相反:不彩排。
擀饼大赛,大娘们撸起袖子就上,面粉沾在围裙上,额头上沁着细汗,手下却丝毫不乱。炉包大赛,师傅们调馅、揉面、包制、上炉,动作行云流水,那分寸之间的拿捏,是几十年功力的自然流露。梨花节更甚,花何时开,风何时来,蜜蜂何时忙碌,全凭天意,人只是赴约者。
这种不彩排的底气,根植于一种深层的文化自信。它相信乡土生活的日常本身就具有足够的审美价值,不需要粉饰;它相信农民的手艺本身就是精湛的文化表达,不需要包装;它相信真实的交流比完美的表演更有力量,不需要脚本。
反观当下,多少文化实践陷入了“彩排焦虑”?非遗展演要请导演编排,民俗活动要按舞台标准改造,传统节日要被包装成“文化盛宴”。这种对“土”的羞怯,对“野”的驯化,本质上是对自身文化根基的不确信。高密用一场场不彩排的活动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把自己打扮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敢于以本来的面貌示人。
善良淳朴:一种被低估的文明教养
“农村人的善良淳朴”——这个表述在今天的话语场中,常常面临两种命运:要么被浪漫化为田园牧歌式的想象,要么被轻视作落后于时代的“前现代遗存”。这两种态度,都错过了“善良淳朴”真正的文明分量。
善良,在乡土社会中从来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一套具体到近乎本能的生活伦理。擀饼大赛的现场,有游客开车导航到了村口正犹豫间,路旁择菜的大娘便主动上前:“来看擀饼的吧?里面路窄不好调头,你把车停俺家门口,俺领你过去。” 说完真就放下手里的活计,领着陌生的城里人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子,一直送到擀饼大赛的院里。
不仅如此,比赛间隙,刚赛完的大娘会顺手卷一张热腾腾的饼,先递给围观的游客尝;炉包大赛的师傅,明明是在限时比赛,看着旁边眼巴巴的孩子,还是忍不住铲起一个刚出锅的炉包吹了吹递过去;梨花树下,果农乐得游人拍照,甚至放下锄头教你哪个角度能把胶河也收进取景框。这种自然而然的分享与指引,是乡土社会千年形成的共处智慧——我的快乐,要与人方便才有意义;我的家园,有人欣赏才更有光彩。
淳朴,更不是愚钝的代名词。它是一种经过时间淘洗的生存理性。那位引导游客停车的大娘,看似多管闲事,实则体现了乡土熟人社会中“来者是客”的礼俗惯性。不欺诈,是因为在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社群里,声誉是比金钱更硬通的货币;不冷漠,是因为在靠天吃饭的农耕节奏里,守望相助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这种善良淳朴,在当代语境中应当被重新指认——它不是前现代的残余,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文明教养。城市文明教会我们规则与契约,乡土文明则赠予我们情感与温度。
高密活动最动人的部分,恰恰在于这种文明教养的“不表演”。它没有被写在标语上,没有被编排进节目单,甚至当事人觉得那根本不值一提。当游客事后在网上感慨那位领路的大娘时,大娘或许正在家里打扫门口游客留下的车辙印,觉得“不就是顺手的事儿么”。 正是这种“无意识”的善,构成了乡村最温厚的底色。游客们的“寻味记忆”,寻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这种正在变得稀缺的、人与人之间毫无戒备的温度。
以食为媒:地方性知识的当代激活
将擀饼、炉包这些寻常食物作为文化载体,高密的选择暗合了最朴素的文化传播规律:文明的种子,从来都是通过最日常的渠道播撒的。
丝绸之路输送的不只是丝绸,还有面食的制作技艺;大航海改变的不只是版图,还有辣椒、土豆、玉米在全球的旅程。食物,从来都是文明交流最忠诚的使者。因为它的传播不需要文字,只需要味蕾;不需要阐释,只需要品尝;不需要说服,只需要被打动。
高密深谙此道。当游客咬下第一口刚出炉的炉包,当孩子学着大娘的样子推动擀饼杖,当梨花树下有人哼起茂腔小调——文化的传递已经完成。它不需要宏大的开幕式宣言,不需要昂贵的舞美设计,只需要一个真实的场景、一双温暖的手、一口地道的滋味。
这种以食为媒的文化实践,也是对地方性知识的当代激活。擀饼怎么才能薄而不破?炉包的冰花脆皮如何形成?胶河的梨花为什么格外清甜?这些问题背后,是一整套关于物性、季节、火候的地方知识体系。它们曾经是乡土社会通行的常识,却在城市化进程中快速流失。高密的活动,让这些知识重新变得可见、可感、可用。
更重要的是,它让掌握这些知识的普通人——擀饼的大娘、做炉包的师傅、种果园的农人,重新获得了文化持有者的尊严。他们不再是宏大叙事中沉默的背景板、被外来目光审视的客体,而是知识的传授者、文化的讲述者。这种身份的确权,或许是乡村振兴中最深层的精神振兴。
文明不在远方,在手边
高密这片土地,从不缺少文明的故事。晏婴从这里走出,以矮小之躯撑起齐国的尊严;郑玄在这里注经,让汉代经学有了最精微的阐释;刘墉在这里成长,把民间的智慧带进庙堂。而莫言,更是把高密东北乡写进了世界文学的版图。
但这些宏大叙事之外,高密还有另一种文明传统——它活在擀饼杖的转动里,活在炉包升腾的热气里,活在梨花年复一年的开落里,活在乡民待人接物的善良淳朴里。这种文明不需要纪念碑,因为它就刻在日常之中;这种文明不需要博物馆,因为乡土就是它的展厅。
高密连续多日举办的这一系列活动,与其说是在吸引游客,不如说是在完成一次文明的自我指认——确认这片土地上的日常,同样值得被郑重对待;确认普通人的手艺与善意,同样是文明不可分割的部分;确认真正的文化自信,从来不是来自外部的加冕,而是源于对自身生活方式的深刻认同。
游客们带着寻味的记忆离开,他们寻到的,或许不只是一口家乡味,更是一种关于文明的别样理解——原来文明不在远方,就在手边;不在典籍中,就在麦香里;不在舞台上,就在不彩排的生活本身。
而这,或许正是高密给予这个时代最温厚的一课。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责任编辑:王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