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民:翻越巴颜喀拉山的排版工程师

  殷建民:翻越巴颜喀拉山的排版工程师

  张羽宏

  2021年7月,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的玻璃展柜里,一部《中华大藏经》(藏文版)静静陈列,鎏金字体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让它出现在这里,一位汉族排版工程师翻越巴颜喀拉山,车在零下20摄氏度的山腰困了17个小时。

  这位工程师叫殷建民。2026年,他64岁,党龄近40年,被单位返聘,仍在上班。

  2006年,殷建民主持研发的项目通过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鉴定

  他接下协同研发藏文电子出版系统的任务

  1982年,20岁的殷建民在北京大学跟着王选团队学习汉字激光照排系统。那时,计算机还是稀罕物,中文输入更是刚起步。王选团队研发的激光照排技术,后来引发了整个中国出版印刷业“告别铅与火,迎来光与电”的革命。

  殷建民年轻,记性好,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觉得自己握住了未来。可他没料到,这辈子真正要攻克的字符,不仅有汉字,还有很多少数民族文字。

  此后几年,他参与了汉文排版系统的研发,积累了深厚的技术功底。1986年,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向中央呈送报告,提出整理出版藏文《中华大藏经》。这部典籍包含《甘珠尔》《丹珠尔》两部分,共4570部经典。当时专家估算:若全部用人工排版,至少需要50年——50年,半个世纪的光阴。

  报告获批,专款下达。1989年,殷建民所在的潍坊华光公司接下任务:协同研发藏文电子出版系统。主持人选——殷建民。

  技术难关比想象中更棘手。藏文和汉字不一样,汉字是方块字,横平竖直;藏文则不同,它相对“立体”。而且宗教典籍沿用木刻版印刷格式,有自己的分行规则、经文缩进和标点位置,用户宁可用用惯了的木刻印刷,而不愿尝试计算机排版。

  殷建民明白,说服用户不能光靠嘴,他需要找到一个连专家都服气的“试验场”。他选择了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那里海拔高,交通闭塞,传统排版观念根深蒂固。

  雪山上的17小时

  2001年6月,殷建民首次踏上去玉树的路途。从西宁到玉树,当时还没有飞机。正常情况下,坐汽车需要20小时,但那里气候变化无常,小雨转中雨,中雨转暴雨,路面翻浆,车轮打滑。汽车走了28小时,才颠进玉树。

  一下车,殷建民就感到头痛胸闷,嘴唇发紫,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顾不上休息,他的手指搭上键盘,藏文字符在屏幕上一层层叠起,结构规整、字形端庄,和木刻印版几乎一模一样。“像。”一位老专家说,“和印出来的一样。”

  殷建民松了口气。可他不知道,更大的考验在后面。返程时,山洪暴发。巴颜喀拉山横亘在玉树与西宁之间,主峰海拔5267米。6月的内地已经入夏,这里却刚进入“相对温暖”的季节——白天零度左右,夜间零下20摄氏度。暴雨引发泥石流,道路中断。殷建民的车被困在半山腰,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车上备有干粮和水,但不多。海拔5000米左右的地方,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人静坐不动,心脏也会狂跳。殷建民裹紧羽绒服,靠在车窗前,听着寒风呼啸,看着挡风玻璃上一点点结出霜花,心里默默计算着救援到达的概率。

  17个小时后,国家修路队的抢险车才艰难抵达。拖车、清障、垫石,又花了数小时。从玉树到西宁,这一趟走了47小时。

  殷建民没有直接回家。他转道兰州,又去甘南,一路演示,一路收集意见。从高原回到潍坊时,人瘦了一圈,手上有冻伤,笔记本里记满了藏文排版规则的细节。

  “值吗?”同事问。

  他没回答,打开计算机,开始修改代码。

  要让藏文使用者自己说“好”

  从2001年玉树归来,殷建民在藏文排版技术上持续攻关,一路走到北京的一个答辩现场。

  那是2004年,当时的信息产业部电子信息产业发展基金藏文软件开发专项启动招标。答辩现场,各家企业轮流陈述,气氛紧张。

  轮到殷建民,他站上去,语速不快,声音不高:“2001年6月,华光藏文软件的开发者越过巴颜喀拉山,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青海玉树高原,完成了古藏经排版软件的开发验证工作。”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一位评审专家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我很惭愧,我一个藏族人还没有去过玉树。想不到汉族工程师为了藏文排版的事,连玉树都去了。”他顿了顿,向殷建民微微欠身。

  殷建民后来在多个场合提起这件事。他说那一刻自己鼻子也酸酸的,“其实我们应该感谢他们,没有他们的信任和支持,藏文排版技术不可能这么顺利”。

  一个看似普通的验证地点选择,背后牵涉的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有民族文化上的高度尊重。选择玉树,是因为殷建民不是在开发一款“外人觉得好用就行的产品”,而是要让藏文使用者自己说“好”。

  技术上的突破还只是开始。藏文排版面临的更大挑战,是“标准”。20世纪90年代初,藏文信息化还是一块“无主之地”。不同厂家各自探索,开发出的软硬件互不兼容,信息像被一道道看不见的墙隔开。

  所幸,藏文信息化标准化工作1993年启动了,1997年,藏文编码国际标准获得通过。同年,国家标准GB 16959-1997发布,并于1998年1月正式实施。

  标准框架搭好了,还需要配套的字形标准与软件系统。2002年起,国家先后发布了藏文编码字符集扩充集A(GB/T 20542-2006)等标准。殷建民带领团队研制出符合国家标准的藏文字库9种——智华白体、智华黑体支持基本集和扩充集A和B,竹体、嘛呢体、长足体、短足体、美术体、行书体、青白体支持基本集和扩充集A,每种字型都经专家反复审定,美观规范。

  2008年5月,“藏文书刊、公文电子出版系统”在北京接受国家级鉴定。鉴定委员会宣读结论:该项目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殷建民开发的藏文排版系统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还第一次让藏文与汉字、其他少数民族文字处于统一的信息平台上,为后续跨民族语种的出版技术一体化打下了根基。

  如今,从西宁到玉树已经修了隧道,通了高速公路,开了航班;殷建民的头发已经花白,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打字有些变形,但他每天仍准时到岗,为少数民族文字信息化事业不停地努力着。

  有人问他:怎么还不退休?他总说那几句话:“藏文搞定了,还有锡伯文、蒙古文、维吾尔文、哈萨克文……好多事没做完。”

初审编辑:陶云江 窦永浩

责任编辑:王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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